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终生逾越

薄冰抱夜我走向你。我走向你何止鳥投林。

 
 
 

日志

 
 

却道云深不知处  

2008-05-12 13:21:44|  分类: 迷迭香。小说。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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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。长安雪

 【1】

十二月十九日早晨,我从梦中醒来。在梦里,我看见一只核桃,后来核桃笑了,变成一张年老的女人的脸。年老的女人,站在清清的小溪中的独木桥上,对我笑着,可是她是谁呢?我一点也想不起来。我刚要走过去,她就转身,摇摇晃晃地,消失在弥漫着青雾的晨曦中。

这一天和昨天并没有什么不同。天气预报,有冷空气南下,镇压暖湿气流最后的挣扎。播音员提醒老人们注意保温。雨停了,阳光晒不到的地方却依旧潮湿寒冷。我拿着书走在落满树叶还来不及打扫的校园,捱着最后一段学生时光。快要上课了。校园里怀着不同的心情和梦想的人,纷纷行色匆匆,朝着教室走去,身后响起大钟敲打的声音。

手机响了。喂?啊,小允,等等。我要上课了。发短信来吧。

小允是我儿时的玩伴。我跟着全家离开那个城市的时候,我们都只有十四岁。后来一直没机会见面,只靠书信往来。

小允的短信,只有短短的一行:小雪,昨天夜里,水仙婆去世了。

顾不上老师惊讶的目光,我在众目睽睽之中跑出教室。小允在电话里说:水仙婆是凌晨走的,谁都没发现。现在外婆和妈妈正在帮她穿衣服。

挂上电话,脑海里的那个身影,终于渐渐清晰起来。

【2】

来玩呀,给你们讲故事。她笑着说。阳光在沟壑纵横的脸上洒下点点碎金。

小时候,小允和她外婆住在一个旧式四合院里,水仙婆是对门邻居,总是笑眯眯的,对人非常客气。她一个人寡居,靠卖早点为生,没有子女。

我们谁都不知道她的真名叫什么,恐怕她自己也不知道。

她是坊间女子。年轻的时候做过青楼艺伎。

这估计是事实,水仙婆自己并不避讳。避讳也无济于事。

能在艰苦卓绝的日子里,依然保持恬然雅致,非常不易。直到现在,我依然觉得,她是世间少有的奇女子,就像她的名字,未见其人,已闻其香。

水仙婆个子小小的,从来只穿洗得发白的对襟青色中式小褂,白发如雪盘在脑后,一丝不乱,有时候发髻上插一朵鲜花。雪白的颈子上有一道张牙舞爪的疤,让我们又害怕又好奇。眼神和语气,总带着孩子气的天真。

她酷爱花。四合院里四户人家合住,小小的天井,惟有她家门前花香满庭。她种过水仙,玫瑰,栀子和桂子生活虽然困顿,却从不把花拿到街上出售。我们要,她便给。我喜欢她一边浇水一边说:你摘花要轻轻的,花也会疼,会流泪。神情满足而坦然。她在不知道哪里捡来的破了边的荷花缸里种睡莲,清清的水洼中养着两尾锦鲤。缸水常换,透过荷花的叶隙能看见月亮。我们捡到路边跌落草丛的雏鸟,央求她救。她真救,省下自己的口粮喂它,鸟从不拴,却不离开,日日在她肩头低语。

她的房子很小,却独有雅致格调,收拾的干干净净。她会填词,会弹琵琶,会刺绣,画得一手好花鸟。可惜了那琵琶,一直压在箱底,很少拿出来弹。她家里有好几个大箱子,原是放字画和锦缎旗袍的,现在里面空空如也。那些压箱底的老宝贝,都在战火和革命中一点点消耗殆尽。

她不大出门。每每我们来捣乱,把房间弄乱,或在她膝下打转,缠着她讲故事,从不担心会挨骂。她有一口结实的糯米牙,笑不露齿。她常常给我们讲帝王将相、文人墨客,讲到高兴处,掩口莞尔,像极了林妹妹。

她会做桂花糖和玫瑰露,夏天煮了绿豆汤,放点桂花糖,冰在井里, 我们放学回来,每人赏一海碗。

我和小允,从她那里学到的,远远比在小学从美术老师和语文老师那里多。也许这样国粹的女子,若不曾因为艺伎身份和不堪回首的往事,或许能大有所为。

现在她走了。花气袭人的夏天就再也没有了。

【3】

水仙的故事,都是我和小允去她家里玩的时候,一点一点听来的。

她也曾年轻过。美丽,聪慧。然而生在贫寒人家,美丽和聪慧不能换来更多的粮食。才四岁,父母就把她卖给了窑子。那是民国初年的时候。我们做忿忿不平状,她却淡然道:哪个父母不爱孩子,必然有不得已的苦衷,若是能让哥哥弟弟吃上饭,也值得了。

她从来不抱怨,好像命运并没有什么不公平。

她在窑子里,当使唤丫头。起个名字叫水仙。吃得起苦,受得起打。丫鬟们管鸨母叫妈妈。鸨母是宫女出身,定下的规矩多,一样一样记着,什么都不敢错。客人一来,门口立着伺候。点了白茶,错上了绿的,就打。鸨母打人不打脸,只是掐,扭着腿上一点点皮肉狠狠一转,钻心疼。四岁的孩子,还没桌子高,换作今天,出门还要爸爸抱的吧?她却要学会伺候别人了。

长到八岁,开始学艺,琴棋书画,样样要学。专攻琵琶。老师拿着棍子,错了也打。好在她聪慧,学得快,免了很多皮肉之苦。还要学诗词,对对子,回答客人天南海北的刁钻问题。

十三岁,瘦削,笔直,出落如水仙花。她自己说:那时候流行美人肩,穿旗袍好看。整个怡红院,就我的肩最美。想必是楚楚可怜的古典美人。初次登场,便是在秦淮河的游船上,技惊四座,从此名扬风尘世界。那时的金陵,作为民国政府的行政中心,还处在风雨飘摇前的平静。达官贵人比起关心国事,更沉迷于醉卧花丛,听别人婉转歌喉唱着天下太平。日日笙歌,往往掌灯开始,直到天明仍不散去。

她不是小凤仙,不是赛金花,没怎么改变中国的历史,可她依然有自己的传奇故事。她是爱过的,只不过那个人不像蔡锷,没能带着她脱离苦海。

他叫云深。年轻,英俊,志向高远,忧国忧民。两个年轻人,常常促膝长谈到天明。他给她讲留学时经历过的事,讲共产党,他说,现在的政府充满腐败,中国要改变,要推翻剥削,要富国强兵。虽然不是完全能理解他的每一句话,但她依然诚恳的点头。她喜欢他慷慨陈词时候的明亮眼神。他在她耳边耳语一番,要她保密。这个计划听的她心惊肉跳。她很想恳求他,不要做这样危险的事情,可是出于对他的信任,她还是答应了。她学会在客人中间,不动声色地探听那些政府首脑的行踪。不久,报纸上登出了暗杀失败的新闻,凶手在逃。夜里有人敲门,他在门外,身上有枪伤。门外,狗吠声响成一片,闻风而至的宪兵们正在砸门。她忍着眼泪为他包扎,给了他所有的钱让他逃走,自己只身迎向枪口。

她被带到了监狱。狱卒奇怪,这个娇小女子,何以忍耐严刑拷打而不吭一声?最后,连泼凉水也无济于事的她,被送回了窑子。好心的姐妹照料了她整整一星期,她才从昏迷中醒来。云深走了,她再也没见过他。

【4】

此后时局越来越动荡。窑子关门了。日本人打来了。城市处于无政府状态,没有任何保护。江边漂满尸体,空气中全是死亡气味。无论是家还是街上,都不安全了。南京成了地狱。成千上万的男人,不管是否当过兵,都被处死。成千上万的女人和孩子被侮辱后自杀。

她和小姐妹们逃到了教堂。那里躲藏着一批女学生和几个士兵。女学生们都手无寸铁,或许父母还在等着她们回去。士兵们大多受了伤。日本的狗,远远的嗅出端倪。他们在门口架起了机枪,高喊“花姑娘,花姑娘”。

她仿佛能看见身后,那些惴惴不安的眼睛。谁都不敢说话。几乎可以肯定,如果日本兵发起强攻,那么坚持不了多久,这里就会一片死寂。没有人能幸免。她想起小时候被饥饿的野狗追赶。那些野狗,发了疯一样的扑过来,如果不把手里的馒头人过去,那么自己的脚就会被咬伤。现在,只要有打发走野狗的牺牲品,解除包围,这些人就能平安回到家中。家,家,自己又何尝有家呢?活着及时行乐,死了了无牵挂,是艺伎们的人生。

她第一个站起身。小姐妹们纷纷站起身。她们的脸上,有着相似的神情。不是绝望和悲伤,而是从容和淡定,是脱离苦难前的欣喜。仿佛自己卑贱的生命,终于高尚了一回,可以无愧于祖先了。简单地交流了一下,她们手牵着手,排着队,打开门,走出去。迎着日本兵魔鬼般的笑容。门在身后锁紧,没有人留恋地回头,她们都知道,自己永远都不会再回来。

【5】

不知道过了多久,她在十二月的冷风中悠然醒转,诧异自己为什么竟没有死。冷风刺骨,周围一片黑暗,什么也看不清,她摸索着推开身上沉重的东西,惊觉那是人的腿,人的手指,人的头颅,粘粘的液体好像结了冰。她一点力气都没有了,爬不出山一样的死人堆。

渐渐苏醒的除了身上七处刀伤的疼痛,还有记忆残片。

姐妹里,她是最漂亮的,被带到了军官模样的日本兵面前。军官长得不丑,笑容很可怕。他的眼睛里全是血丝,让她想起那只野狗。如果不是吃人的野兽,能干出这样的事情吗?她想着,也笑了。她笑起来明眸皓齿,日本兵看得呆了,开始一个扣子一个扣子的解她的衣服。旗袍扣子多,他没了耐性,索性用力扯,一扯,胸衣里的剪刀就露出来了。图穷匕见,她猛然刺向日本兵的眼睛。瞎了一只眼的日本兵哇哇乱叫,两只手摸索着军刀,她不逃走,只是微笑着,把剪刀刺向自己的咽喉。

惨叫声回荡在房间里,好像发了一枚信号弹,一时间,所有房间都响起了惨叫声,中间夹杂着女人的声音,随后便无声无息……

 【6】

她被来收尸的人救了。收尸队里,有两个年轻的和尚发现她尚有余温。或许是天寒地冻封住了血脉,没有因血流尽而死,虽然遭到了七处刀伤,却奇迹般没有致命。

她在山上的庙里躺了好几个月,直到春暖花开。花开的时候,燕子回来了,那些小姐妹却一个也没有回来。她第一次下山,走在街上,完全惊呆了。昔日繁华的南京几乎变成了荒城,人口锐减一半。很多都是以家庭为单位,从人间消失,没留下一个活口。埋死人的土堆堆成了小丘,荒草感受到了营养,疯狂的生长着,而尸体处理还没结束。坍圮的房屋上空,黑色的鸟成群结队的盘旋着。一个疯疯癫癫的女人从她身边跑过,衣衫褴褛,赤着的脚上全是血,她们都惨遭蹂躏,连家人也全死了。

她没有被侮辱,却依旧感受到侮辱,嘴唇都咬出了血。她痛恨自己,为什么当时下手不再果断些,当时死了,就不会痛苦。她跑回山上,流着眼泪,大声质问老和尚慧觉师父:为什么救我?为什么不让我干干净净的死去?质本洁来还洁去,强于污棹陷泥渠!

觉慧没说话,指着庙门前被战火烧毁的树。

她看着那树,光秃秃的树身上,竟然发出了一棵新芽。她跪地痛哭,终于释然。

活着,但不要沉默。上天让她活下来,是为了成为无数死不瞑目的冤魂的喉舌,替他们向世界诉说这里曾发生过的残暴。这是她无法逃避的使命。

【7】

她没有重操旧业,而是在庙里做了扫除工。烧饭,洗衣,缝缝补补,卖刺绣。

漫长的战争终于结束。有一天她下山卖刺绣,看到了人群里,有个梦里常常看见的背影。云深!云深!她急忙跑过去,那个人却不见了。

她失魂落魄的回到了小庙,正看见觉慧师父拄着拐杖,白胡子在风中飘动着。姑娘,别时容易见时难,我看你是尘缘未了啊。觉慧笑着说,缓缓离去。当晚,他在房中圆寂。

觉慧师父死了,她离开了小庙,去找云深。怎么也找不到。或许当时只是幻觉,是她心急看花了眼。

 南京解放。解放军进城的时候,大家都很高兴,街上鞭炮声锣鼓声响成一片。她也去凑热闹,露出很久不见的灿烂笑容。

扛着枪的解放军战士,也面带笑容,她在笑脸的海洋中,看见一朵特别的浪花——不是云深,还会是谁?

云深!她拼命挥手,叫喊,可是他听不见,喊声被欢笑声淹没了。

她追着队伍,一直跑,直到他们进了指挥部大门。

她在门口,守了一天,可是他没有出来。

连着几天,她都在附近转悠,希望能再次看到他。第四天,她看见了,但是没有敢叫他,因为他的身边,还有另一位穿着军装的女孩。

那女孩多精神啊。没有涂脂抹粉,没有刻意打扮,却散发着青春朝气,脸上永远是自信笑容。她想起云深以前给她讲过共产党人的革命,没有剥削,没有痛苦,这就是共产党人吗?看他们俩个,多般配啊。

就在这一刹那,云深的目光,也朝着这个方向。只一眼,她在他愕然的眼神中落荒而逃。她不过是个艺伎,怎么配得上,这明亮的纯洁的犹如晨星的目光。

【8】

云深来找她,她躲着不见,却悄悄打听到,云深已经当上了干部了。这样她更不能见他。他的未婚妻,是首长的女儿,也留过学,两人志同道合,多好啊。

多好啊。她只说了这一句。我们已经无从猜度,水仙婆当时的心情,中间的故事她也总是轻描淡写。总之后来,云深结婚了,新娘是首长的女儿。

他们按照革命军人的习惯,没有摆酒席,甚至没有散发喜糖,只领了证。可是却有一个自称警卫员的人,带来了一包喜糖,说是云深送来的。她说等等,擦干双手,拿出笔墨。本想写点吉利话,可是终究没写出来,只写了四行诗:

寻山不见山,问路疑无路。只在此山中,云深不知处。

 不久,云深回信道:风云聚散终需去,故人江海借长帆,别时方恨相知短,持手才觉青衫寒。她看着那诗微笑,笑着笑着,眼泪一颗一颗掉在手背上。

【9】

鸿雁在云鱼在天。和当年一样,无论他说什么,做什么,她都支持。他是天上飞的鸿雁,她是水里游的锦鲤,纵然缘分使他们九死一生再次相遇,纵然他们心中都有彼此的位置,也不能牵着手走完白头路。如果这是命里注定,她认,也祝他幸福。

“劝君何必许多愁,人生原本不自由。无可奈何春归去,花自飘零水自流。问遍天涯家何在,空剩明月照西楼。一曲弦歌伴君去,待等来世约白头。”她抱起自己的老琵琶,唱一曲昭君出塞,唱一曲长恨歌,唱到后来,泪眼迷茫,梦里不知身是客。

【10】

磨难总是不期而至,打破得来不易的宁静生活。大浩劫开始了,这场革命狂风,一刮就是十年。

街上烧起了四旧,箱子里残留的诗画也无一幸免。

接着很多人被打倒了。云深也被打倒了,罪名是间谍、反革命。不仅是云深,他的岳父,也被打倒在地,七十几岁的老人剃了阴阳头,整天挂牌游街。云深的妻子自杀了,躺在家里好几天都没人收尸体。街上,善良的人们跪着哭泣,小人群魔乱舞,她恍惚以为又来了一群日本兵。

云深怎么会反革命呢?他最革命了!她跑到革命指挥部喊冤,没等她反应过来,自己也被打倒了。

她和他,终于戏剧性的站在了一起——在同一辆卡车上游街。造反派完全不听解释,把什么都挖出来了:他是地主家兔崽子,留洋间谍,她是妓女,是他情妇,她陪日本人睡过,帮反革命喊冤……

看热闹的人群哄笑着,菜叶漫天飞舞,飞到她脸上。他脖子上挂着木牌,她脖子上挂着一双破鞋。他倔犟,不吭气,豆大的汗珠滚落下颌。木牌很重,她看见那钢丝勒紧脖子半寸,忍不住伸手想帮他抬着,奈何双手绑着动弹不得。受过刀伤的脖子,也一起隐隐作痛。

她真想脱光衣服让他们看自己的七处刀疤,说说自己的苦难人生,求求他们放过他,只要能放过他,把她怎么样都行。她不知道,他们恨的是云深,不是她,她只是增加云深痛苦的一颗棋子,挖出云深不想回忆的往事,打碎云深的自尊。

云深茫然的眼神望着地面,里面是一无所有的空洞。就像临死前的雄鸡。回到寓所,他用自己的腰带,结束了生命。

【11】尾

她身在红尘,却已经看破红尘,一生未嫁,终日与花草为伴。改革开放后。有记者过来采访,希望获得那段关于慰安妇的记忆。她毫无保留。报纸登出后,引起轩然大波,我们也隐隐为她担心。可是她依然默默地浇灌着花朵,笑容淡定如常。还是很喜欢孩子,对我们的到来总是满心欢喜,可能对自己没机会做母亲心有不甘吧。

现在,水仙婆终于走了,清清白白的来,干干净净的去。

心是纯洁的。

 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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